近期A股科技板块在深度回调后反复震荡，AI产业链多次演绎冲高回落，资金在成长赛道与低估值防御板块之间频繁切换。11月2日，全国政协委员、上海申万宏源证券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杨成长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表示，“近期市场波动的深层根源，在于资金从实体经济投资、一级市场股权投资到二级市场交易不同环节之间出现失衡并相互传导。稳定资本市场预期，不能只盯着上市、融资、退出这一套框架，关键在于优化高科技产业投融资结构，推动资本市场与产业发展形成良性循环。”
波动根源在于投融资结构失衡
杨成长对前一阶段资本市场改革给予高度肯定。“2024年9月24日以来，稳市场、促改革政策持续落地，资本市场发展取得良好成效。截至今年10月30日，创业板指、科创50指数较‘9·24’政策出台前分别上涨约58%和81%。”但他同时提醒，越是市场情绪回暖，越要正视投融资结构中的深层失衡，否则短期繁荣难以转化为长期稳定。
在杨成长看来，当前产业投资结构存在明显分化：传统产业增加值占制造业比重约80%，仍是实体经济的重要基础，但资金加快向高技术产业和新兴赛道集中。前三季度，高技术制造业、高技术服务业投资分别增长4.0%和6.6%，制造业投资整体下降2.1%，部分传统产业改造、消费和服务业等领域的投资需求与资金供给不完全匹配。
高科技产业内部的投资结构同样值得警惕。杨成长指出，资金较多集中于大模型、人形机器人等热门方向，算力基础设施、硬件设备等前端投入快速扩张，但据中国信通院统计，超六成建成算力处于闲置状态；基础软件、关键技术及行业应用场景等环节的投资规模效应尚未形成，技术研发、中试验证与商业化之间衔接不畅。与此同时，一些政府投资基金投资方向相对集中于部分热门赛道，在精准引导产业方向、放大撬动带动效应方面仍有进一步优化提升的空间。发行上市结构也与产业发展需求存在错位，资金和上市资源向少数科技赛道集中，传统产业转型、新型消费和现代服务业优质企业融资需求覆盖不足，境内成熟科技新蓝筹供给相对不足。此外，部分机构与个人资金共同集中于热门科技行业，机构专业定价和均衡配置作用未能充分发挥。
“在传统蓝筹支撑减弱、科技新蓝筹尚未成熟的情况下，部分科技资产更多依赖远期预期定价。一旦产业化或盈利兑现不及预期，产业投资、一级市场估值和二级市场交易压力就会逐级传导并集中释放。”杨成长说。
制度设计须契合产业逻辑与企业实际
谈及资本市场发展路径，杨成长认为，须立足产业基础、企业制度和投资者结构，不能简单照搬境外模式。“把资本变成股票上市交易，只是资本市场的一种实现方式，并非唯一规律。”他指出，近期恒生科技指数出现震荡，既受到美国利率变化通过香港联系汇率机制传导的影响，也反映出资本市场容易受到外部金融环境和投资者预期变化的扰动。因此，不能简单以股价波动衡量企业价值，企业应更加注重持续改善经营、提升价值创造能力，投资者也应树立长期价值投资理念。资本市场改革更要立足产业发展逻辑，着力优化投融资结构和投资者结构。
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人工智能和未来科技领域。杨成长表示，这两个领域技术结构、产业走向尚不确定，在强政策指导下，部分地方产业政策存在同质化倾向，容易加剧资金集中。同时，以技术含量论产业重要性的倾向，反映到发行定价和二级市场交易中，容易推高结构性泡沫。
以系统性改革畅通资本与产业循环
针对上述问题，杨成长提出一揽子改革建议。首要一条是兼顾高新产业培育与存量产业升级。“以AI产业为例，全球AI产业净利润主要集中于美国，中国所占份额相对较低，因此需积极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培养科技新蓝筹和龙头企业，但同时需加大对传统产业数字化、智能化和绿色化转型支持，培育新型消费增长点。”他强调，要优化融资引导机制，避免资源过度向少数前沿赛道集中，推动新旧产业协同赋能。
在人工智能领域，他建议分层系统布局全产业链。依据“人工智能+”行动部署，统筹能源、芯片、算力基础设施、模型、应用上中下游五个层次，理顺技术链、供应链、需求链内在关系，引导资本立足产业规律理性配置。同时，梯度培育科技产业链主和龙头，发挥资本市场培育孵化链主企业功能，加大对硬科技新龙头的孵化力度。建议加大力度完善长期资本培育通道，打造梯队化本土科技龙头企业。
在政府基金与市场基金的关系上，杨成长强调要厘清功能定位：“政府投资基金应坚守政策性定位，聚焦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与市场化基金形成分工清晰、协同互补的股权投资体系。”他建议，加大金融产品创新力度，丰富适配科技产业的投资工具，引导保险等中长期资金发挥“耐心资本”优势，完善险资权益投资长周期考核机制。针对AI投资技术壁垒较高的特点，要求相关上市公司充分揭示技术不确定性和多技术路径并存风险，强化中小投资者风险提示和适当性管理，倡导长期价值投资理念。同时，健全跨市场、跨境联动风险防控体系，完善跨部门风险监测预警机制，密切监测国际资本跨境流动传导效应，警惕业绩不及预期和估值高位回落引发的市场波动，引导资本市场均衡稳健发展。
“资本市场改革要回到产业升级和民生需求上来，让资本真正服务实体经济和科技创新。”杨成长表示，只有推动高科技产业投融资结构优化，促进新旧产业协同赋能，资本市场与产业发展才能形成良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