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歌剧院外景。 解放日报记者 董天晔 摄

2026年10月17日，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以下简称“艺术节”）即将奏响华章，序曲开启之时，上海大歌剧院将正式启幕、上海演艺集团将挂牌成立，三大标志性文化事件并行交汇、互为语境，构成了考察上海文化高质量发展的一个重要窗口。世人看到的不仅仅是文化活动、艺术空间、演艺组织在一座城市的集中亮相，更是城市文化的又一次结构性跃升：文化资源的局部集聚迈向文化生态的总体构建，国际项目的持续引进迈向本土原创的深耕培育，文化设施的建设完善迈向人民生活品质的大幅提升。这三个迈向，均指向一个长远且坚定的发展趋势：不断推进文化自信自强，将上海建设成为更具世界影响力的社会主义国际文化大都市。
由文化事件叠加到文化生态协同
今年的艺术节设置八大板块，将呈现各类演出展览活动近400项、总场次近1100场，其中最为亮眼的“艺享全球”舞台演出共60台170场，在沪首演节目比例近90%，“上海独家、中国唯一”演出达13台。
举办至今，艺术节的核心价值早已超越了为城市带来一批高水平展演，更在于通过国际艺术交流、原创作品展示、青年艺术家扶持、演艺交易和公共文化活动，形成跨越创作、生产、传播与消费的文化网络。在这张文化网络中，文化资源的组织方式正由单个项目的酝酿与推进，转向人员、空间、机构、市场等诸多要素的相互支持与积极联动，进而转化为源源不断的文化驱动力及城市竞争力。
如何深刻理解文化生态协同发展的巨大合力？不妨细看今年艺术节的演出单，马林斯基剧院《阿依达》、意大利威尼斯凤凰歌剧院《托斯卡》、柏林国家歌剧院《玫瑰骑士》，三部世界级歌剧制作齐聚上海，背后是全新亮相的上海大歌剧院以一流环境、顶尖硬件，支撑艺术节“软实力”，打造出欣赏歌剧的世界会客厅。令人欣喜的是，上海大歌剧院首轮开票的购票观众覆盖全球25个国家与地区，购票者中近两成观众一次性购入三部歌剧的演出票，上海大歌剧院无疑成了五洲四海艺术爱好者们的“上海坐标”。

《阿依达》海报

《托斯卡》海报

《玫瑰骑士》海报

还有许多精彩的演出，如郎朗、王羽佳、刘晓禹、康托洛夫四位顶流钢琴演奏家的表演，罗伯特·威尔逊两部先锋作品《道林》《大白鲸》的亚洲首演。这一届艺术节精彩纷呈的节目单，构成了上海金秋时节的演艺版图，并与城市环境形成双向互动。一个典型的例子便是艺术节持续以票根经济扩大消费增量，今年便以超40万张门票，撬动46个商业体近千家商户展开深度合作，这组数据较之去年增长近三倍。
值得继续讨论的重要问题在于：如何将节展“脉冲式”的资源汇聚，转化为文化生态的可持续运营，换言之，文化资源配置的时间维度如何发生根本变化，以实现不间断延伸？上海演艺集团的挂牌，指向了解答上述问题的制度性变革。
演艺集团的组建并非简单的机构合并，其目标在于重构剧场集群发展模式、节展资源配置功能以及演艺产业生态链条，这也意味着政府角色全面转向搭建平台、制定规则、引导资源的科学治理。这一制度设计与创新的核心逻辑有两条。首先是贯通节展资源与产业生态，将引进国际顶级演出和推动演艺交易的节展功能，更直接地转化为本地产业的制作生产能力及市场拓展能力。海外演艺资源不再“演完就走”，而是与本地院团的创作与巡演形成更紧密、更有成效的交流与互鉴。其次是将分散的演艺资源整合为具有规模效应和品牌价值的产业主体，强化集聚度、带动性与辐射力，为建设“亚洲演艺之都”提供组织载体。
今年7月公布的《上海市社会主义国际文化大都市建设“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推动文艺创作从“高原”迈向“高峰”，力争全市年均演出达6.5万场。可以预见，国际交流、原创生产、驻演经济、演艺消费等各个方面将聚合为文化产业发展的内生动力，加快上海成为全球演艺枢纽站和策源地的步伐。
从全球演艺枢纽站到文化主体性建构
本届艺术节将延续“一中一外”的开闭幕传统。开幕音乐会《上海大歌剧院和她的朋友们》，由吕其明的《红旗颂》作为上海大歌剧院开篇之声而奏响，其余曲目涵盖莫扎特、威尔第、普契尼等经典歌剧选段，以及《长征》《党的女儿》等广为传唱的中国作品，由中外艺术家共同唱响。美国芭蕾舞剧院芭蕾舞剧《天鹅湖》则作为闭幕演出，同样在大歌剧院压轴上演。
上述安排将不同历史背景、审美传统与文化经验置于同一空间，使国际交流不再停留于节目来源的多样化，亦成为文化对话的过程。长久以来，上海从不通过封闭的文化边界建立文化主体性，而是在持续对话中形成城市精神与文化品格。当上海逐步成为全球首演首选地后，如何在世界艺术语境中呈现本土作品，探索中国经验、东方审美、青年情感的当代表达，成为上海开展文化建设与交流工作的一大重心。
对于上海而言，唯有关注并辨别全球流动与地方差异间的复杂关系，持续生产并输出“上海出品”、形成独特艺术判断与前瞻市场引领，才能真正成为具有竞争力的国际文化大都市。上海演艺集团将打破过往院团各自创作、各自运营的单兵模式，在原创选题、跨院协作、青年人才培养等方面，建立起更具统筹性的运行机制。
与此同时，艺术节“艺创未来”扶青计划已迈入第13个年头，今年以“厚土培新、破界共生”为主题，鼓励年轻艺术家们突破地域与门类界限，在科技赋能、经典重构、非遗活化等前沿领域展开探索。在一众委约与参演剧目中，有取材自唐代传奇小说的新武侠京昆印象剧场《聂隐娘》，将舞蹈、武术与交互式声光融于一体；《秋之梦》则以挪威剧作家约恩·福瑟的经典剧作为基础，运用装置与实时影像，将时间、沉默与孤独转化为可感知的剧场体验；气象剧场作品《云的回忆录2》依托“自然之云”与“数字之云”双重叙事线索，通过室内造云、激光、电磁波等媒介，回应气候变化、数字时代与人类记忆等议题；多媒体展《媒体的乌力波》围绕“机器的诗意”与“人机共同创造”，激发出一个个算法运行与观众情绪相遇的瞬间。这些实验性颇强的当代作品，无不带着上海出品的烙印，想必会令人耳目一新。
拥有开放性、原创力的长期优势，是保持上海文化主体生命力的关键，亦是上海由展演全球好戏转向出品全球好戏的关键。
由艺术场景到公共文化空间再生产
今年艺术节将首推“水陆空”立体全域演艺体系，80余场演出将深度融入城市公共空间。“水”有青浦水岸音乐季、苏河湾音乐会；“陆”有城市草坪音乐会等众多户外演出；“空”有复兴岛西班牙高空音乐舞剧《站台奇妙夜》。
当艺术的发生场所不再局限于需要购票进入的专业剧场，而进入滨水空间、城市街区与百姓生活，那么，艺术节便成了重新组织城市公共空间体验的文化机制。这一机制，与上海大歌剧院屋顶公共平台的设置、日夜开放的市民客厅加专业剧院轮班模式，显然不谋而合。
此类公共文化空间的再生产，决定着城市如何可进入、可体验、被理解，本质上也在定义城市的未来。上海已有数百个专业剧场和演艺新空间，环人民广场剧场群集聚效应持续凸显，前滩31演艺中心、北外滩友邦大剧院、西岸大剧院与西岸穹顶艺术中心等沿“一江一河”滨水剧场带相继启用，而大歌剧院的加入，为城市文化网络中添加了一个具有全球辨识度的“超级节点”。
今年的艺术节，便在这一个个节点中铺开，通过共同体验、全城讨论形成不断积累的艺术经验、媒介议题与城市图景。对于四方游客而言，星罗棋布的节点强化了展演活动、场馆夜游、建筑可阅读的联动体验；对于上海市民而言，这便是一种日常可及的在上海的生活方式。值得补充的是，本届艺术节通过“艺美全城”艺术教育板块，将惠民优惠、艺术普及、校园教育，推广至城市每个角落，以形成“第25小时”城市文化时间，这亦是公共文化服务由“供给导向”向“可及性导向”的积极转变。
这个10月，当“中国扇”舒展而开，当全球演艺与本土新声在黄浦江畔共鸣，上海不仅书写着自身发展的新篇章，亦为世界提供了一个以文化生态驱动城市更新的中国样本。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