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州，有一种烟火气，叫“摆龙门阵”。它深植于汉丰湖与浦里河两岸的肌理之中，历经数百年，早已成为这片土地上最鲜活的生活注脚。虽为川东渝地共有之俗，但在开州人这里，它更像是一种无需雕饰的日常本能。
在开州，邻里亲友围坐闲谈、叙旧讲故事、唠家常，统统叫作“摆龙门阵”。关于“摆龙门阵”的由来，民间众说纷纭，最广为流传的便是薛仁贵征东大摆龙门阵的典故。明清时期，游走渝东乡场、街巷的说书人，常年演绎薛仁贵布阵征战的传奇故事，久而久之家喻户晓。因龙门阵阵势变幻莫测、曲折离奇，恰似民间故事跌宕多姿、包罗万象，聚众闲谈叙事的习俗，便被世人称作“摆龙门阵”。
开州人偏爱摆龙门阵，源于本地依山傍水、耕读传家的温润民风。地处渝东三峡腹地的开州，浦里河谷水土丰饶、良田遍野，自古农耕安稳，百姓劳作有度、生计无忧，无需终日奔波。旧时乡间无多样娱乐消遣，农闲之余、赶集过后、田埂院坝之间，乡人相聚闲谈，摆龙门阵便成了最舒心自在的休闲方式。
古时开州山道蜿蜒、乡野分散，村镇往来闭塞，百姓眼界多囿于本土一隅。坊间常打趣见识浅薄之人：“只晓得城头几条街，连温泉、临江的场镇都没去过”，尽显本土市井趣味。在信息闭塞的年代，世人知晓古今旧事、听闻域外风物、通晓人情世故，全然依托口耳相传的龙门阵，这也让这一民俗自清代起便在开州城乡盛行，代代沿袭。
摆龙门阵是开州不分阶层、地域与时节的全民习俗。无论汉丰老城街巷，还是大进、温泉的深山乡场；无论乡贤商户，还是田间农夫、市井百姓，三两相聚便可随口开摆。闲谈话题包罗万象，从阴晴冷暖、家长里短，到本土风物、古今奇闻。老城黄葛树下、河畔石阶旁、农家院坝里，乡人围坐畅谈、笑语盈盈，自在惬意，三两句话便消解了整日劳作的疲惫。
龙门阵陪伴每一位开州人成长，贯穿岁岁年年。孩童幼时依偎长辈身边，在乡土童谣与趣味小故事中初识世间；年岁渐长，渐渐听懂古今传奇、人情世故，主动加入闲谈队伍，在你来我往的摆谈中开阔眼界、习得事理。待到暮年垂老，半生阅历沉淀于心，口中的龙门阵更是韵味十足，藏着独属于开州人的生活智慧与乡土情怀。
遍布城乡的老式茶铺，是开州人摆龙门阵的核心场地。乡镇场口、老城街巷，竹椅竹凳沿街而设，乡人劳作之余泡上一盏盖碗清茶，围坐闲谈、畅聊见闻。旧时茶铺人流密集、信息互通，百姓言谈自由、无所顾忌，因言论氛围热烈，民国时期不少茶铺曾张贴“休谈国事”字条，却始终挡不住民间闲谈的热忱。
长久的摆谈民俗，滋养出开州方言鲜活幽默、接地气的特质，也造就了开州人豁达温和的性情。邻里之间常以“涮坛子”打趣逗乐、和睦相处，偶尔有人“冲壳子”闲谈说笑，旁人也从不较真，仅会心一笑。这份松弛通透的心态，正是龙门阵文化浸润出的淳朴乡土气质。
这份市井闲趣也曾包容八方来客。抗战时期，大量外乡人迁居开州，深受本土民风熏陶，渐渐爱上摆龙门阵的闲适生活，不少文人名士落座老城茶铺，与乡人畅谈交流，往往月上枝头仍意犹未尽。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开州摆龙门阵的民俗从未褪色。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民间盛行的乡土逸闻、传奇故事，到如今文娱生活愈发多元的当下，无论是新式茶饮店、城市公园，还是乡间院坝、河畔街边，依旧随处可见围坐闲谈的开州人。闲话古今、分享日常、交流心声，这份延续百年的乡土烟火，温润鲜活、生生不息，成为开州最动人、最绵长的民俗底色。
（刘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