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3日是“下关事件”80周年纪念日。1946年6月23日，上海人民团体代表团（又称“和平请愿团”）以马叙伦为团长，雷洁琼、阎宝航等代表赴南京呼吁“反内战、争和平”，当晚抵达下关车站时，遭数百名国民党特务、暴徒围殴达四五个小时。马叙伦、雷洁琼、阎宝航等代表及记者被打成重伤，在场军警袖手旁观。周恩来等连夜赴医院慰问，称“你们的血是不会白流的”。这起事件是国民党当局蓄意压制和平呼声的暴行，震惊全国，更让各界认清其假和平真内战的本质，推动了全国反内战运动高涨。本文就“下关事件”发生的背景、过程和意义谈些粗浅看法，仅供读者参考。

和平请愿团出发前部分代表合影，右起：马叙伦、包达三、雷洁琼、阎宝航、张絅伯、盛丕华、胡子婴（代表团秘书）、蒉延芳。

“下关事件”的背景
说起“下关事件”发生的背景，不论是亲历者、目击者，还是评论者，无不是用“遍体疮痍，百废待兴”八个字来描述经历14年的抗日战争后，中华大地当时的处境。
经历过战争的人最懂得和平的可贵，遭受过侵华日军“杀光、烧光、抢光”凌辱的中国人民最热爱和平。中国共产党为了维护和平，便于实现第三次国共合作，已经考虑把中共中央所在地从延安迁到离南京很近的淮安。可是，国民党内的“主战派”却要打内战，关外大打，关内小打。在人民群众反对内战的呼声中，蒋介石也只同意“休战15天”。在此起彼伏“要和平”的呼声中，蒋介石又改为“延长休战8天”。百姓一眼看穿：原来蒋介石他们所说的“休战”是在为下一步的大打做准备。国民党内的“主战派”耍出“8天休战”的把戏，更加激起了百姓对和平的渴望。百姓更加感到争取和平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为生民立命”，这就是和平请愿团赴南京的背景。
“下关事件”的过程
“下关事件”时间不长，可是变化多端，形态各异，可以划分为六个阶段。
第一阶段：积极筹备，雷厉风行。自1946年5月5日起，在中共上海地下党的领导和帮助下，民进与上海纺织业、丝织业、机械业、水电业、百货业、酒菜业等工会以及妇女、文化、医疗、银钱、教师、学生等 各界52个团体组织，在南京路劝工大楼宣告成立上海人民团体联合会开始，至6月22日选出马叙伦为团长，雷洁琼、阎宝航、蒉延芳、包达三、张絅伯、盛丕华、吴耀宗、胡厥文以及学生代表陈立复、陈震中等11人为代表的和平请愿团。另请胡子婴、罗叔章两人任代表团秘书。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紧锣密鼓地召开了8次会议，讨论如何反对内战，争取和平。会议还决定组织群众集会欢送代表赴京，会后举行反内战大游行。
第二阶段：车站集会，万人欢送。欢送会从1946年6月23日上午8点开始，参加集会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有5万人，有人说达到了10万人。10万人高唱“反对内战要和平”的战歌，高举“反对内战，要求和平”等标语、旗子、横幅。王绍鏊、林汉达、陶行知三位担任大会执行主席。会上除了他们三位和赴南京的蒉延芳、雷洁琼两位代表相继发言外，历史学家吴晗也主动发言，为请愿团鼓气，表示这次请愿不成，下次步行也要去。
第三阶段：特务捣乱，横加阻拦。请愿团买好当天11点出发的火车票，按常规下午4点之前可达南京。可是，特务见车厢四壁以及车顶贴满了“要和平”标语，十分害怕。这些特务先在上海阻挠火车启动，接着又在苏州、常州、镇江嚷着要代表下车，被代表们严词拒绝。由于多次阻截，火车一直拖延至晚上7点才到南京下关站。
第四阶段：晚上7时，列车到达南京下关站。停车后，民盟代表叶笃义及先期到京的代表团秘书长罗叔章等上车欢迎代表团，几位新闻记者也上车进行采访。就在这时，二百多名内穿制服、外着绸衫的所谓难民不许代表下车。代表们奋不顾身地挤下车后，冒充难民的中统特务又强行把代表们分开，逼着代表们跟着他们骂中国共产党。遭到代表们坚决拒绝后，中统特务开始动手打人。他们最先要打的是马叙伦。特务高喊“姓马的下来！”早已做好为和平而献出生命准备的马叙伦闭目端坐，岿然不动；特务又叫嚣着要阎宝航下跪，阎宝航气得浑身发抖，愤慨地说：“我在东北打了几年游击，从来也没有向日本人屈膝。跪，办不到！你们枪毙我好了！”这些“难民”见吓不倒阎宝航，便用皮鞋、痰盂、瓶子、桌子朝马叙伦打过去。阎宝航和雷洁琼挺身而出，保护马叙伦。特务以数量优势，殴打阎宝航、雷洁琼，还抢走了雷洁琼的眼镜、手表和提包，抓住雷洁琼的头发毒打。雷洁琼躺在沙发上流血；女记者浦熙修遭毒打，支撑不住，倒在雷洁琼身上，鲜血与雷洁琼的流在一起……特务以多胜少，打了人之后便偷偷溜走。这时大家方知有4名代表和两名记者受伤。连一名与请愿无关、来车站办事的银行职员也遭毒打。还有两名代表虽遭毒打但未受重伤。学生代表陈震中被特务打到昏迷，特务扼其喉管，险些致死。
第五阶段：周恩来慰问，国民党当局欺骗。特务殴打到凌晨12点，在场的外国记者看不下去，提出把伤者送到医院。结果宪兵反而把装载伤者的大卡车拉到了南京警备司令部门口。同行的外国记者仗义执言，指着昏迷不醒的陈震中，劝开车的宪兵马上送他们去医院。宪兵不得不把伤者改送到太平路的中央医院分院。歹人就是歹人，歹心不改，他们把伤者丢进满地臭虫、又脏又臭的病房。6月24日，美联社、合众社、法新社向世界各地发电讯，报道了南京下关火车站打人事件。国内也有几家进步报纸冲破国民党当局“不许报道”、“与党（指国民党）无关”的禁令，坚持报道了这起事件。国民党当局无奈之下，24日上午9点，才把5人转到刚刚建成的条件较好的黄埔路中央医院总院。正在呻吟的伤者忽听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周恩来、董必武、滕代远、邓颖超、齐燕铭等中共代表团的同志以及郭沫若同志走进来慰问。周恩来连连同代表们说：“你们的血是不会白流的！”邓颖超还为雷洁琼特地带来新衣，并亲自为雷洁琼脱下血衣，换上新衣。随后，冯玉祥、沈钧儒、邵力子、罗隆基、梁漱溟、张申府、黄炎培等也都到医院慰问。他们直到东方发白才离开。事发后第二天，中国共产党驻南京代表周恩来在国、共、美三方会议上就“下关事件”郑重提出报告，并发出备忘录，交给美方代表马歇尔和国民党方面代表徐永昌、俞大维，正式向国民党当局提出严重抗议并提出六点要求：一、政府应下明令惩办六月二十三日南京下关车站凶殴上海和平请愿代表的祸首；二、政府应下明令追究此次事变中地方警宪之责任，并予惩处；三、政府应明令取消军统、中统等特务机构，并保证此种同类事件不再发生；四、政府应明令保护人民团体及个人有向政府请愿及申诉之权利；五、政府应负担受伤者医药费及个人所受损失之全部赔偿；六、政府应负责保护各代表在京及其以后之居住行动的安全。紧接着毛泽东、朱德发来慰问电，指出：“先生等代表上海人民奔走和平，竟遭法西斯暴徒包围殴打，可见好战分子不惜自绝于人民。中共一贯坚持和平方针，誓与全国人民一致为阻止内战、争取和平奋斗。”迫于社会压力，国民党当局装模作样地表示要赔偿损失，惩办凶手（后来都不了了之）。迫于舆论压力，27日马歇尔接见了请愿代表，28日宋美龄接见了雷洁琼，同日蒋介石单独接见了蒉延芳。马歇尔、宋美龄、蒋介石三人均支支吾吾，模棱两可，闪烁其词。事实上，蒋介石已于26日下达密令，向中国共产党的中原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经过6天的唇枪舌战，艰苦奋斗，和平请愿团29日返回上海。
第六阶段：广泛宣传，扩大影响。当和平请愿团所乘班机在上海龙华机场着陆后，上海人民团体联合会代表、新闻记者及各代表亲属数十人到机场迎接。上海人民在中共地下党的领导下，发起了“和平献金”运动，以慰劳赴京请愿的受伤代表，并扩大宣传影响。与此同时，代表团成员也都应邀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或应邀到学校、工厂作报告，把“下关事件”的真相告诉上海民众。
“下关事件”的重要意义
和平请愿团既有9名民主党派和企业界的代表又有两名学生代表，这个组成本身就说明传承的必要。学生代表陈震中是民进创始人陈巳生的儿子。陈震中虽然当初不知道父亲同他一样也是中共党员，但他早就意识到陈巳生身上的高贵品质、进步思想值得赓续。我们听过雷洁琼、陈震中讲述“下关事件”，还听过鲜为人知的亲历“下关事件”全过程的胡实声讲述“下关事件”，也读过一些文字资料，深感“下关事件”意义重大，需要在新时代继续学习前辈们的崇高精神。
首先，以马叙伦为团长的和平请愿团热爱和平的精神值得我们继承。和平是幸福生活的前提，当今世界战争频发，我们更不应当忘记和平。
其次，以马叙伦为团长的和平请愿团不怕牺牲的精神值得我们继承。在社会动荡的年代，为了减少人民的牺牲，要求人们不怕牺牲。生命诚可贵，人品价更高。若为大众故，性命也可抛。正如周恩来看望和平请愿团时所言：“你们的血是不会白流的。”没有人民战士的流血牺牲，侵略者在华的不平等条约会取消吗？在任何时候贪生怕死都将受人唾弃。
再次，以马叙伦为团长的和平请愿团手无寸铁，包括广大支持者在“下关事件”的全过程中无一人开枪，全靠一张嘴、一支笔，舌如刀，笔如剑。知识就是力量，反映社会发展规律的科学知识是无穷的力量。马叙伦等人的抗议书、宣言书胜过飞机大炮。广大知识分子无论在革命时期还是在建设时期，都要充分发挥“下关事件”中那般笔杆子的作用，努力写出针砭时弊、醍醐灌顶的好作品。
第四，以马叙伦为团长的和平请愿团能够在发出“要和平”的呼声之后安全回到上海，与新闻界的支持分不开。如果媒体都俯首帖耳听从国民党当局“不许报道”的“指示”，谁会知道请愿团代表在流血？不知道他们流血，哪里会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支持？没有四面八方的支持，马歇尔、宋美龄、蒋介石会让代表团进京，并接见他们吗？不知道代表流血，人们会那么容易看清国民党当局假和平真内战的真面目吗？“下关事件”后，《解放日报》、《新华日报》接连发表多篇阐述新闻自由的文章，值得我们学习。
第五，以马叙伦为团长的和平请愿团深得民心的故事告诉我们“民心是检验我们所作所为的试金石”。为什么参加上海北站欢送会的人数有5万和10万两种不同说法？是因为开会之初有5万人，休会之前已达10万人。参加欢送的人增多，说明和平请愿深得百姓民心。由于会议议程是散会后开始游行，散会后周建人一行从北站步行到现在的复兴公园附近时，游行的人都已饥肠辘辘。此时，一位妇女急忙从家里端出一笼热包子递给参与游行的周建人。他取出一个，便把蒸笼传给身边游行的人。最后一位取出包子的人，咬了一口，便恭恭敬敬地把蒸笼送还给那位妇女，说：“好吃，跟我妈蒸的包子一样好吃。”他这个比方让那位妇女会心一笑。他这般视民如母是尊重，是政治交融。与民一条心，黄土也能变成金。
第六，以马叙伦为团长的和平请愿团坚持永远跟中国共产党走的主张值得我们继承和坚守。和平请愿团名义上是由50多个社团选举产生，实际上离不开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帮助。在9名代表和两名学生代表中都有中共党员。从欢送离沪出发，到中国共产党人在南京慰问请愿团，再到在上海欢迎请愿团归来，都有中国共产党人送温暖。众所周知，“下关事件”中为保护马叙伦团长而被特务打成骨折的阎宝航是中共党员，前文提到在谈论“下关事件”的文字中提及不多的胡实声也是中共党员。他是作为姨父盛丕华的随员而去下关的，实际上他是中共党组织派去为和平请愿团服务的。实践出真知。20多年后，马叙伦留给民进的政治嘱托“只有跟着共产党走，才是在正道上行”，是典型的历史遗产，是以“下关事件”为起点的康庄大道，是值得我们继续走下去的光明大道。
总而言之，“下关事件”以血的事实，让各界人士看清了国民党当局独裁统治、自绝于人民的真面目，带头吹响了国统区爱国民主运动的号角。随着“下关事件”而来的是上海的学生运动、工人运动风起云涌。
（本文原载《民主》杂志2026年5期，邓伟志系民进中央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