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台中国制造的挖掘机卖到非洲，价格只是欧美品牌的七成，而后续的维修、保养、远程诊断收入几乎为零？为什么一部智能手机的硬件利润薄如刀片，而操作系统、算法授权、云端服务却能让国外公司赚得盆满钵满？“答案就藏在‘服务’二字里。”5月6日，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市新联会会长、金杜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张毅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一针见血。
谈及前不久召开的全国服务业大会，张毅表示，“这场大会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中国经济的重心，正在从‘制造’向‘服务’深刻位移。从‘世界工厂’到‘服务强国’的跃迁，实质上是产业价值创造逻辑的质变。它意味着不再仅仅依赖要素成本优势，而是要构筑品牌、技术与标准的系统性优势。中国服务业真正的‘扩能提质’，不在于规模，在于能否把生产性服务业这枚‘芯片’，嵌入到制造业的每一寸肌理中。”
■ 我国“微笑曲线”的短板：融合深度不足
“当前我国生产性服务业的核心瓶颈不是规模不足，而是与制造业的融合深度不够。”张毅开门见山。
一组数据印证了他的判断：2025年，我国生产性服务业增加值达42.18万亿元，占GDP比重30.08%。但与欧盟约40%、美国约47.7%的水平相比，仍有十几个百分点的差距。张毅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许多制造企业的出海故事止步于产品交付。他们把设备卖到海外，后续的远程运维、数据分析、全生命周期管理等服务收入却难以沉淀，未能将一次性贸易转化为可持续的价值流。”张毅认为，这正是“中国制造”大而不强、“中国服务”弱而不精的症结所在。
“一部智能手机的定价中，看得见的硬件或许只值一半，而看不见的软件、芯片内置算法、专利授权等生产性服务嵌入的价值，则可能构成另一半。”张毅说，“服务的价值不能被客观评估，品牌信誉就难以建立。这正是我们需要标准化的根本原因。”
■ 标准化：从“无形服务”到“可量交付”
2026年4月，国务院印发《关于推进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意见》，商务部与市场监管总局随后出台《服务贸易标准化工作行动计划（2026—2030年）》。张毅认为，这一政策组合拳瞄准的，正是服务业“无形、过程性、体验性强，难以像货物那样用规格和材料证明价值”的本质难题。
“标准化是推动生产性服务业走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的可靠路径。”张毅强调，“将那些复杂、定制化的服务流程转化为可量化、可交付、可对标的标准化模块，服务的价值才能被客观评估，品牌信誉才能建立，‘中国服务’才能走向独立创造价值的高端地位。”
他以工程机械行业为例：“一台挖掘机卖到非洲，真正的利润护城河不在于价格，而在于能否提供标准化的远程诊断、能效优化、智慧物流、备件供应。这些服务一旦标准化，就不再是‘附加项’，而是核心竞争力。”
作为法律专家，张毅特别指出：“标准不仅是技术标尺，更是话语权的载体、信任的桥梁。当我们把在中国大地上验证成功的服务标准推向国际，输出的就不再是单个企业的竞争力，而是一套包容、高效、可持续的中国方案。”
■ 数字服务贸易：抢占标准制高点的“关键战役”
在所有生产性服务业中，数字服务贸易被张毅视为“最具增长潜力、最需要抢占先机”的突破口。
“人工智能、云计算等技术正重塑生产性服务业的形态，将过去必须面对面完成的工业设计、设备运维、财税咨询等，变得可以跨境交付。”张毅举例说，“借助财务智能机器人RPA，企业可以自动化处理合规报税，财务人员得以专注于预算分析、风险控制和战略融资等高阶任务。”
他进一步阐释：“深圳、上海等地出现的无人机即时配送服务，背后涉及低空物流调度系统、智能航线规划、实时气象服务等复杂的技术服务体系。这已不再是简单的‘送货’，而是数据驱动、AI优化的现代生产性服务生态。”
“当这些服务以数字方式出海时，围绕数据安全、隐私保护、算法治理和跨境数据流动的标准规则，就成为了决定竞争力的关键。谁先建立起成熟的数字服务标准，谁就能在全球数字贸易中掌握主动权。”张毅语气坚定。
张毅告诉记者，“‘中国制造’的庞大实体网络和复杂供应链，是培育‘中国服务’独一无二的试验场。当‘中国服务’能够有效赋能并引领‘中国制造’迈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时，它自身也必将成长为全球经济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同时建议：地方将服务贸易标准化作为产业升级抓手，在优势产业中打造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化应用样板；企业则应摒弃“标准是被动合规负担”的旧思维，主动将自身在远程运维、供应链管理等领域的最佳实践，提炼为企业标准、团体标准，并勇敢地参与国际标准研制。
以标准为尺，量出的不只是中国服务的专业高度，更是一条从规则追随者向规则引领者跃升的路径。这正是张毅对“中国服务”品牌的深切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