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焦裕禄在花生地拔草 刘俊生 摄
焦裕禄以42载短暂而厚重的人生,诠释了“亲民爱民、艰苦奋斗、科学求实、迎难而上、无私奉献”的精神内核,以一言一行作答了“政绩为谁、政绩靠啥、政绩何为”的时代命题。一件件轶事、一个个细节的背后,是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政绩,是正确政绩观生动而有力的注脚。政绩为谁?为民造福!
1963年1月上旬的一个风雪夜,焦裕禄没有先念文件、定计划,而是用最直接、最沉重的方式,把河南兰考县委一班人带到火车站,直面群众最艰难的现实。
在车站,县委班子看到许多逃荒的灾民携儿带女,拥挤在候车室里,等待着国家运送灾民前往丰收地区的专车。这些背井离乡的灾民,不是报告上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兰考百姓。县委班子低头沉默,这个场景比任何批评都更有力——那是愧疚,是警醒,更是必须改变现状的决心。
从火车站回到县委已是深夜,班子成员没有休息,而是继续开会。与其说这是一次会议,不如说是一次心入灾民、触及灵魂的现场反省。有人回忆说,兰考后来能在风沙、盐碱、内涝“三害”中站起来,正是从这一夜开始。
1963年5月18日深夜,兰考县委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焦裕禄刚把文件仔细看完,正准备躺下歇一歇,窗外骤然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不多时便汇成倾盆大雨。他顾不上多想,随手抓起一件雨衣披在身上,便一头扎进了漆黑的雨夜中。
家人见他深夜没有回家,又惊又急,四处找寻,最终在火车站附近找到了他。妻子又心疼又担忧:“你一个人出来,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风雨声里,焦裕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平静却带着牵挂:“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县城的积水能不能排出去。城关镇不少群众的房子不结实,我绕着转了一圈,看看大家安不安全。”
天还未亮,焦裕禄便主持召开县委常委会,紧急部署全县干部群众排水救灾。会议一结束,他当即脱去鞋袜,挽起裤腿,顶着风雨、撑着雨伞,带上3名同志,蹚着积水赶往灾情最重的公社和生产队……
1963年12月一个凛冬的黄昏,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席卷兰考这片贫瘠的土地。屋内,焦裕禄正伏案工作,听到窗外的风雪声,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叫来县委办公室的同志,语气急切又凝重地说:“刮这么大的风,下这么大的雪,群众的草屋能挡得住吗?夜里会不会冻着?牲口是农户的命根子,能扛过这严寒吗?这些,都是我们必须刻在心上、挂在嘴边的大事啊!”
焦裕禄敲定了五点要求,一字一句都透着对群众的牵挂:一是所有农村干部必须沉到农户家中,逐户查看住房、排查隐患,把保暖、口粮都安排妥当,不让一户群众受冻挨饿;二是所有涉农同志务必深入牛屋、饲养棚,仔细检查棚舍保暖情况,添足草料,确保一头牲口都不能冻坏;三是发动群众安排好室内副业,趁着大雪天补补针线、编编竹筐,多一份收入就多一份底气;四是凡是被风雪困在途中的运输人员和牲畜,无论落在哪个大队的地界,当地都要热情接待,管吃住、悉心照料;五是教育全体党员干部,大雪封门不是躲在屋里取暖的理由,要主动走进群众家中,与乡亲们同甘共苦、共渡难关。
天刚蒙蒙亮,肆虐了一整夜的风雪稍歇,焦裕禄便召集县委几位主要领导,语气坚定地说:“在这大雪拥门、群众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烤火暖身,要走到群众中间去暖人心。共产党员的初心,就是在群众最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在群众最艰难的时候,守望相助。”说完,他便裹紧单薄的棉袄,戴上旧棉帽,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冒着刺骨的寒风出发了。一路上,肝痛阵阵袭来,他咬着牙,时而弯腰按住腹部,时而扶着树干缓一缓,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一连走访了9个村子,踏遍了几十户群众的家门。
在城关公社梁孙庄,焦裕禄走进了梁俊才大爷的家。低矮的草屋四处漏风,大爷卧床不起,面色苍白,双目失明的大娘摸索着守在床边,屋里没有一丝暖意。看到有人进来,梁大爷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谁呀?这么大的雪,还来我们这穷家破院干啥?”焦裕禄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大爷枯瘦的手轻声说道:“大爷,我是您的儿子,毛主席叫我来看望您老人家,给您送暖来了。”
临别时,焦裕禄悄悄从口袋里掏出20元救济款塞到梁大爷手里——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又反复叮嘱大娘好好照顾大爷,有困难就找县委、找他。梁大爷捧着钱,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说不出话,紧紧攥着焦裕禄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焦裕禄躺在病床上,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张庄的沙丘有没有封住,赵家楼的庄稼会不会被水淹,秦寨的盐碱地里麦子长得好不好,老韩陵的泡桐栽了多少棵……面对前来看望他的省市领导,这位耗尽毕生心血的县委书记,对组织提出了唯一的请求:“死后把我运回兰考,埋在沙丘上。活着没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着兰考人民把沙丘治好!”
多年过去,人们之所以依然记得焦裕禄、深深怀念他,不是因为他有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他用短暂却滚烫的一生,回答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政绩,到底为谁而树?答案只有两个字——人民。
政绩靠啥?求真务实!
在兰考任职的475天里,焦裕禄用脚步丈量着这片土地,用实干践行着为民的承诺。全县149个生产大队,他跑了120多个,凭着一辆自行车和一双铁脚板,在当时坑洼不平、交通闭塞的条件下,跋涉了2500多公里。虽说没能实现“当县委书记一定要跑遍所有的村”的心愿,但这份扎根基层、求真务实的劲头,在那个年代已然难能可贵。
1962年12月,焦裕禄刚赴任兰考的那个晚上,没有急于表态、没有摆架子,而是悄悄坐在县三级干部会议的角落,一言不发地认真倾听,默默记下大家口中的兰考实情。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启了对这片土地的调研之路。第二天一早,他来不及休整,便立刻下乡,一头扎进了受灾最严重的田间地头。
当时的兰考,正被内涝、风沙、盐碱三大灾害困扰,焦裕禄始终以灾情为导向,哪里最苦、哪里受灾最重,他的脚步就迈向哪里,路上还不忘和同行的干部拉家常、聊实情,摸清基层的痛点难点。他曾鼓励身边的人:“兰考是个大有作为的地方,关键在干、在革命。别看这里穷、困难多,但灾区最能锻炼革命意志、锤炼革命品格,革命者就要在困难面前逞英雄。”
为了真正“身入”群众、摸清实情,他曾在牛王庙肖位芬的饲养屋里住了三宿,和肖位芬等群众围坐在一起,拉着家常分析灾情,你一言我一语谋划出路、商量对策。这种空间上的零距离、工作中的面对面,不仅拉近了干部群众距离,更换来了心与心的相通,颇有一番“牛棚对”的温情与务实,也为后续破解灾害难题、造福群众埋下了伏笔。
1963年的深秋,被内涝、风沙、盐碱折磨了多年的兰考县,依旧是白茫茫一片盐碱地。11月19日,带着“治住它,把一片白变成一片青”的坚定信念,焦裕禄牵头组织了除三害办公室、农业局、科委及各公社农机站的64名骨干,对全县盐碱地进行全面普查。
此时的焦裕禄,早已被肝病缠身,可他从没想过要在这场硬仗中“特殊对待”。普查期间,他褪去县委书记的外衣,成了最普通的一名队员,背着简单的行李卷,揣着粗面干粮,挎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水壶,天天和队员们一起踏着寒霜下乡,吃住都在田间地头。队员们心疼他,劝他留在办公室统筹指挥,他却摆了摆手,笑着说:“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不亲自踩一踩、看一看,咋能摸清盐碱地的底细?”这句话,成了他带领大家普查的信念,也刻在了每一位队员的心里。
为了拿到最精准的第一手数据,他们没有丝毫懈怠,每一块盐碱地都要反复丈量、多次核实,哪怕是偏远的荒洼、泥泞的滩涂,也绝不会放过。遇到可疑的地块,队员们就用铁锹挖开土层,挖掘地下水,焦裕禄则常常蹲下身,随手捻起一撮土,或是舀起一勺地下水,毫不犹豫地伸舌头舔一舔,眉头轻蹙着分辨土质。时间久了,他竟摸索出了一套“舌尖辨碱”的土方法,还笑着教给身边的队员:“用舌头一舔,咸的是盐,凉的是硝,又骚、又辣、又苦的是马尿碱,一尝一个准。”
就这样日复一日,焦裕禄带领着普查队在盐碱地里奔波了12天,踏遍全县的每一块盐碱滩,终于掌握了全县盐碱地的完整底细。随后,焦裕禄牵头对这些数据进行分类梳理,指导大家将盐碱地细分为牛皮碱、马尿碱、瓦碱、卤碱、白不卤、其他碱6大类,逐一统计面积、标注分布,最终绘制出了全县第一张完整的盐碱分布、分类图,清晰地呈现出每一块盐碱地的具体情况。
焦裕禄在风沙肆虐、盐碱遍地的困境中干出造福一方的实绩,赢得了百姓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深切怀念。他栽下的泡桐树,不仅治住了风沙,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兰考人。

1966年2月26日,焦裕禄遗体迁葬兰考。
政绩何为?艰苦朴素!1962年12月初,开封地委组织部的同志找到焦裕禄,开门见山地告诉他,兰考是全省最困难的县,风沙、内涝、盐碱肆虐,群众生活困苦,希望他能去扛起这份重担。焦裕禄没有丝毫犹豫:“感谢党把我派到最困难的地方,越是困难越能锻炼人,不改变兰考面貌,我决不离开那里!”
组织上关心焦裕禄,让他先回家安置好家人再去报到,可焦裕禄拒绝道:“兰考的群众正处在水深火热中,他们盼着党组织派人带他们闯难关,我怎能耽误?”说完,他便带着简单的行李,连夜奔赴兰考。他把对家人的牵挂悄悄藏在了心底,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兰考百姓的身上。
焦裕禄在兰考担任县委书记期间,曾遇到这样一件事:一位从丰收地区调来的领导干部,刚走进兰考县委简陋的办公院,看着斑驳的墙壁、陈旧的桌椅,眉头便皱了起来。他当即提出,要对县委和县政府领导干部的办公室进行装修,把老旧的桌子、椅子、茶具全部换成新的,好让“办公环境配得上领导身份”。有人面露迟疑,小声问道:“这笔钱从哪儿来?这么花合适吗?”这位分管财政的领导干部却拍着胸脯保证:“花钱的事我来负责,不用大家操心!”一旁的焦裕禄反问道:“坐在破椅子上,就不能革命了吗?”
焦裕禄自己的办公室里,就摆着一把破旧的藤椅——藤条泛着深褐色的陈旧痕迹,最显眼的是椅面右侧有一个被反复顶压出来的大窟窿,边缘的藤条松散地卷着。这痕迹的背后,藏着焦裕禄与病痛抗争的日日夜夜——早在洛阳矿山机器厂担任第一金工车间主任时,他就因常年超负荷工作,积劳成疾患上了肝炎。到了兰考,面对沙荒、盐碱、内涝三大灾害的重压,不分昼夜地调研、走访、部署,再加上常年营养不良,他的肝病一天比一天严重,常常疼得直不起腰、喘不上气。
那些日子里,无论是召开县委会议,还是给基层干部作报告,焦裕禄常常会悄悄把右脚踩在藤椅的横梁上,用右膝紧紧顶住肝部,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停下说话的节奏,也从未在众人面前喊过一声疼。有时疼痛实在难以忍受,他就随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墨水瓶,或是一块磨得光滑的硬木,紧紧顶在肝部。日复一日,那把藤椅的右侧,便被他顶出了一个深深的窟窿。
病痛稍微缓解一些,焦裕禄就趁着休息时间,找来几根新的藤条,坐在那把破藤椅上,小心翼翼地将松散的藤条理顺、缠绕、固定。可没过多久,随着病痛的反复,藤椅上的窟窿又会被重新顶破,他便再一次找来藤条,再一次修补,反反复复,从未间断。
有人劝他,换一把新藤椅也花不了多少钱,何必这么委屈自己。焦裕禄却总是笑着摇头。他用自己的行动,回答了当初那个反问:“坐在破椅子上就不能革命吗?”“富丽堂皇的事,不但不能做,就是连想也很危险!”这把破藤椅,承载着他的病痛,更承载着他一心为民、艰苦奋斗的革命初心,见证着他与兰考百姓同甘共苦、共克时艰的每一个日夜。
焦裕禄平日里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里面的棉絮偶尔会从破口处露出来。1964年2月7日,国家下拨的一批救济棉花运到了兰考县。救灾办公室的同志们悄悄商量着,给焦裕禄优先照顾3斤棉花,让他能换一件新棉袄抵御严寒。同志们深知他的性子,怕他当面拒绝,便趁着他外出调研的间隙,把3斤棉花票悄悄送到了他家里,反复叮嘱他的家属,一定要让焦书记收下。
焦裕禄调研回来,得知这件事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让爱人徐俊雅把棉花票送了回去。他特意找到救灾办公室的同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格外坚定,没有半分含糊:“救灾物资是给群众的救命粮、暖心衣,咱是干部,不能占群众的便宜。你看,我的棉袄虽然破了点,但针脚还结实,里面的棉絮也还保暖,能穿,比起那些连棉衣都穿不上、冻得瑟瑟发抖的群众,我已经强太多了。作为领导干部,更要时刻绷紧艰苦朴素这根弦,生活上要向低标准看齐,把好日子留给群众,把困难留给自己。”
其实,焦裕禄身上的衣物,早已破旧得不成样子。他有一床被子用了几十年,被里磨破了,就小心翼翼地翻过来继续用,针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分不清是多少次缝补的痕迹。爱人徐俊雅看着被子上密密麻麻的42个补丁、褥子上的36个补丁,心里又酸又疼,无数次想给他换一床新的,可每次都被他拒绝。焦裕禄总会拉着爱人的手,语气轻柔却坚定:“现在兰考正遭灾,乡亲们的日子苦得很,有的人家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换被子?跟群众比起来,咱穿的、盖的,已经很不错了。别忘了,我当年要饭的时候,披的是麻包片,天冷了就缩在屋檐下避雪,现在这样,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焦裕禄的身体一直饱受病痛折磨,加上家里人口多、负担重,生活过得十分拮据。可即便如此,他始终坚守底线,坚决不碰政府发放的任何救济物资,把每一份帮扶都留给更需要的群众。有一年春节临近,兰考县委大厨房的同志看他常年操劳、身体孱弱,又恰逢年关,便悄悄给他家送来了几斤肉,想着让他和家人能过个稍宽裕的年。
可焦裕禄接过肉,第一句话就问:“这肉是每个人都有一份吗?”当得知这是专门照顾他的特殊待遇时,他又是坚定地摆了摆手,对送肉的同志说:“谢谢大家的关心,但这份肉请你转交给更需要的人,我这里挺好的。”
有一天晚上,大儿子焦国庆看戏到很晚才回家,焦裕禄追问之下才知道,孩子是报了自己的名字,检票员便破例让他进了戏院,没买戏票。得知真相后,焦裕禄当即批评了儿子,没有丝毫迁就,责令他第二天一早就把戏票钱送到戏院,还反复叮嘱孩子:“我是县委书记,是为群众办事的,不是给家里人谋特权的,你不能因为我的身份就搞特殊化。”
这件事也让焦裕禄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干部的作风建设,既要靠个人自觉,更要靠制度约束。不久后,他结合兰考的实际情况,草拟了《干部十不准》,全文300余字,每一条都贴合实际、直指要害,比如不准占用群众财物、不准搞特殊待遇等,字字句句都彰显着他整治歪风、永葆廉洁的决心。这份《干部十不准》公布后,焦裕禄从自身做起、从身边人管起,绝不允许有任何干部打折扣、搞变通。
焦裕禄的廉洁还藏在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里。他在兰考工作期间,很少照相,如今留存下来的5张照片中,有3张都是工作人员趁他不注意时偷拍的。他常对身边的人说:“镜头要多对准群众,多给他们拍些照片,记录下他们的辛劳与期盼,那才更有意义,拍我有啥用?”正因如此,焦裕禄逝世后连一张标准遗像都没有,追悼会上使用的还是他1949年拍的旧照片。
为民造福是初心,求真务实是底色,艰苦朴素是本色。焦裕禄以生命作答了“政绩为谁、政绩靠啥、政绩何为”的时代之问。
(作者余岳,作家,单位:武汉大学;余玮,文献研究专家,单位:毛泽东著作版本研究会)
责任编辑:施丹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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