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扬参加第四届国际反兴奋剂工作专业研讨会。（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杨扬：全国政协委员、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副主席、中国冬奥首金获得者。

3月4日，春雪纷飞，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开幕。全国政协委员、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副主席、我国冬奥首金获得者杨扬在人民大会堂前和体育界委员们合影，她笑称：“雪中的两会谈冬奥、谈冰雪经济，是不是很应景。”
20年前的她，大概很难想象到如今这一幕。
2006年2月26日，都灵冬奥会，杨扬的最后一场比赛，她收到好朋友、短跑运动员Frankie的信，开头第一句话是：“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运动员退役，意味着失去做运动员时的所有保护和支持，真正走进真实世界。当时的迷茫好像还在眼前，然而，20年走过，一幕幕呈现，杨扬逐渐看清真实世界的样子。
▶▶▶履职米兰冬奥会，真实世界是国家的强大和时代的托举
米兰冬奥会奥运村食堂门口，是运动员每天必经之路。世界反兴奋剂的“教育展示小屋”特别设在这个地方，通过游戏互动、图文介绍以及工作人员的指导，将反兴奋剂相关知识介绍给运动员和教练员们，引导他们主动拒绝兴奋剂、保护纯洁体育。
作为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副主席，杨扬的米兰冬奥会时间，工作重点是通过观察员团队监督兴奋剂检测标准的执行，让反兴奋剂教育项目在奥运会期间覆盖更多运动员和教练员，为公平竞赛保驾护航。在她看来，反兴奋剂工作，处罚并不是唯一方法，更重要的是前期做好预防，也就是做好教育工作。
“尤其有的运动员对流程不了解，比如世界反兴奋剂机构有填报行踪的要求，便于兴奋剂检测机构做飞行尿检时参考。但经常有运动员误报或忘报。”杨扬说，很多国外运动员是独立个体，不像中国运动员有团队保障，所以对运动员做好反兴奋剂的教育宣传工作很有必要。“错失三次飞行尿检就等同于阳性，这些规则必须让每一位运动员了解。”
米兰冬奥会的三周里，杨扬的日程满满，白天要完成以上工作，参与各类国际体育交流会议，与各利益相关方沟通协商。夜晚，卸下工作的她，则是一场不落地观看短道速滑比赛，回到熟悉的赛场，她仿佛又看到那个驰骋冰场的自己。
一切是那么的熟悉。20年前，也是在意大利，都灵冬奥会，冰场赛道上，杨扬目视前方，身体前倾压步蓄势，一声枪响，她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这是她的收官之战。当年8月，带着一份份沉甸甸的成绩单，杨扬宣布退役。在2002年盐湖城冬奥会上夺得女子500米金牌，实现了中国冬季项目金牌零的突破。她的运动生涯中共获得59个世界冠军，是获得世界冠军最多的中国运动员。
离开赛道，未来会走向哪里？任职国际体育组织，成为杨扬的另一条“赛道”。
其实早在运动员时期，1999年，杨扬便进入国际滑联运动员委员会。有一件事让她印象深刻。在2000年国际滑联大会上，竞争对手提出一条关于短道速滑起跑顺序的改变建议，改后对他们爆发力弱的选手会有一点帮助。“他提得非常专业，我心里像着了火一样。”杨扬回忆说，“我们当时参会的多是外事人员，因为那时懂专业的人英语不行，外事的人又不懂专业。你没有发言，你就没有主动权。我那时是运动员代表，没有投票权，也就没有发言权。所以当时我着急，希望自己能够掌握话语权。”这也更坚定了她在国际组织履职的决心。
退役之后，人们对于杨扬的印象，已经从赛道上那个风一般的女子，变成了国际舞台上说着一口流利英语、眼神坚定的国际组织官员。她相继担任世界反兴奋剂机构运动员委员会委员、国际奥委会委员、国际滑联理事、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副主席等职。
2025年12月，杨扬再次成功连任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副主席，进入第三个任期。同样连任主席的班卡评价杨扬是“杰出的合作伙伴”，称赞她“有远见、正直，对纯洁的体育事业矢志不渝，每一份成功里她的参与不可或缺”。
“这些年来，我国体育事业不断发展，不断与国际接轨，正是国家的强大和时代的托举，赋予我这些机会。”杨扬说，从北京申办冬奥会成功，到北京成功举办冬奥会，中国冰雪运动快速发展。米兰冬奥会上，我国运动员获得5枚金牌、4枚银牌、6枚铜牌，总计15枚奖牌‌，创下我国境外参加冬奥会的最佳战绩，“我有幸一路参与，也一路见证。”
在米兰，杨扬不仅完成反兴奋剂的本职工作，还以国际体育从业者的视角，见证了中国冰雪运动的进步，也看到了背后的问题。而这些观察与思考，也为她履职全国两会埋下了伏笔。
▶▶▶两会建言献策，真实世界是面对一个个具体而实际的问题
米兰冬奥会的余温未散，杨扬便马不停蹄奔赴北京，走进全国两会的会场。作为全国政协委员，她带着在米兰冬奥会一线的观察、冰场运营中的体会以及家长视角下的思考，聚焦我国体育事业发展，提出两条建议。
说起第一条，通过政策引导持续夯实青少年参与冰雪运动基础的建议，杨扬讲了两个真实的小故事。2013年，为普及冰上运动，她在上海创办了飞扬冰上运动中心，这是全国首家市场化的专业滑冰馆。有慕名而来的家长找到她，提出的要求却让她倍感无奈。
“我们家孩子怕摔跤，能不能找一个温柔点的教练？”杨扬告诉家长，摔跟头是正常的事，第一堂课就是教孩子摔跟头时怎么保护自己，之后怎么爬起来。
“能把我家孩子调到那个经常赢的队吗？”杨扬对家长说，孩子水平不够，去了水平高的队伍是要坐冷板凳的，更打击孩子的自信心。队伍虽然赢了，但是孩子没有作出贡献，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信，甚至还会滋生投机取巧的错误思想。
“体育本身是一种技术、能力，更是一种知识，是一门科学。”杨扬说，体育教育不是虚的，刻苦训练只是基础，要通过体育教育孩子善于思考，敢于面对困难，树立正确的胜负观，在失败中学会总结，不断提升自己、做更好的自己，才会拥有健康的心态。
然而，当前“内卷化”“功利化”趋势，让青少年体育教育训练偏离科学轨道。为了升学加分，有些家长让孩子扎堆练体育，教练为了短期成绩让孩子过早进行专业化、不符合年龄的强度训练，早早透支了运动生涯。
“比如我们小时候，10岁前的比赛只比图形，练的是脚下功夫和身体灵活性，这才符合孩子的成长规律。”杨扬说，过早专业化训练会让孩子的身体发展受限，这种“拔苗助长”式的训练，看似短期出成绩，实则是对孩子的伤害。
有人说，现在的家长很功利。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杨扬非常理解家长的心理。“功利不是问题，这是需求。但因为功利化走偏，这是问题。”杨扬呼吁，体育相关主管部门出台科学的训练大纲和竞赛规则，并通过俱乐部、学校等渠道，普及科学的训练理念，让体育回归成长规律，让热爱可持续。在她看来，体育教育的核心不是培养冠军，而是教会孩子面对困难、解决困难。“让孩子去超出自己水平的队伍坐冷板凳，不如在适合的队伍里拼尽全力，每一次克服困难的努力，每一次从失败中站起来的经历，都是孩子最宝贵的财富。”
加大体育科技研发投入，是杨扬今年全国两会的另一个建议。她看到，如今的竞技体育包括米兰冬奥会，早已不是单纯的体能比拼，从装备研发、大数据技战术分析到运动员生化指标监测、科学选材，科技的身影无处不在。但是，国内冰雪运动的核心装备和设备仍大量依赖进口，压雪机、造雪机、冰场制冷设备，甚至滑雪服、冰刀等运动装备，优质产品多为海外品牌，不仅抬高了参与门槛，也制约了冰雪产业的发展。
“中国是制造业大国，我们有能力把科技研发与制造优势结合起来，打破国外技术垄断，打造属于自己的冰雪装备品牌。”杨扬呼吁，国家加大体育科技研发投入，通过政策引导鼓励企业参与，让中国制造的冰雪装备既服务国内市场，也走向世界，不仅降低国人参与门槛，让更多人参与冰雪运动，同时也促进国内冰雪产业高质量发展。
无论是与家长的真诚沟通，还是在全国两会上建言献策，杨扬始终直面问题、主动解决问题，这是体育赋予她的宝贵财富，也是她在真实的世界里不断成长的秘诀。
▶▶▶传递冠军精神，真实世界是始终跟随自己内心的声音
全国两会结束不久，3月21日，河南体育学院大学生活动中心气氛热烈，2026年度运动员职业发展工作坊河南站活动正在这里举行。在冠军基金的组织下，来自河南球类运动中心、重竞技航空运动中心等机构的运动员代表与学生齐聚一堂，开展职业规划培训、聆听优秀运动员转型故事。
这是冠军基金深耕体育公益的一个缩影，而这场培训的背后，是杨扬15年如一日的坚持。
很多人都说，杨扬是运动员转型的典范。但其实，退役运动员的迷茫，杨扬比谁都清楚。“那些夜里，你会突然坐起来，在黑暗里问自己：我还能干什么？”自己曾淋过雨，更想为他人撑把伞。2011年，她与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共同发起创办冠军基金，旨在支持青少年体育教育和退役运动员职业转型。
到底是如何走上体育公益之路的？杨扬说，从退役之后将8万元奖金捐赠给一家国际体育公益机构，并受邀前往埃塞俄比亚做志愿者；到汶川地震后，与其他运动员一起赶赴灾区，亲眼看见体育抚慰孩子的心灵；再到2019年发起设立北极星慈善基金会，首个项目“快乐体育”落地灾区板房学校，她一路跟随内心把体育公益从想法变成行动。
这是一条全新的公益“赛道”，杨扬和团队一步步摸索前行。运动员退役转型，是体育界的老难题——运动员长期专注训练，缺乏社会与职场经验，退役后普遍面临就业难、转型难、心理落差大的困境；青少年体育教育，也面临着资源不均、理念落后等问题。为了做好这两件事，杨扬和团队一次次深入运动队、走进中小学，调研需求、设计项目、链接资源，在不断解决问题中完善公益模式。
“去年11月大湾区全运会结束后，迎来每四年一次的运动员退役高峰期。”杨扬说，冠军基金基于“国际奥委会运动员职业发展培训课程”，结合十几年与运动员一起成长的经验，带领运动员深入剖析自身的性格特点、优势、职业兴趣与发展潜能，引导运动员完成从“赛场角色”到“社会角色”的转变，将运动场上锤炼出的宝贵素质转化为职场的核心竞争力，还有职业规划、技能培训、实习、就业指导，甚至上岗陪跑……一步步完成职业转换。
一个人的转型是孤独的，一群人的力量是无穷的。15年来，冠军基金已累计服务近万名运动员，为200多名运动员提供实习、就业机会，支持500多名运动员创业；在青少年体育教育领域，“快乐运动项目”覆盖130多所中小学、社区，培训体育老师3000多名，直接受益青少年110多万人次，捐赠体育器材、设施价值超1032万元。
“我们期望借助体育精神塑造青少年积极向上、健康快乐的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同时帮助运动员做好职业规划，去赢得生活中的冠军。”走进真实世界20年，杨扬更加坚定地认为，冠军不仅是一份荣誉和梦想，更是一种能力和素质。真实世界从不是赛场的终点，而是让冠军精神持续发光的新起点。